保卫科办公室内，空气浑浊闷热。

王德发两股战战。他两只手死死撑着办公桌边缘，勉强没滑坐到地砖上去。

额头冒出的汗珠顺着胖脸往下淌，砸在军绿色的搪瓷茶缸上。

“这……误会……”王德发结巴着，舌头打了死结。

钱桂花压根没察觉出屋里诡异的氛围。她见王德发站在桌后没抓人，火气冒了上来，跑过去指着霍政霆的鼻子唾骂。

“你个臭养猪的穷鬼，跑这装大尾巴狼！那霍首长的大名也是你能挂在嘴边的？王科长，你还等什么，把这两个流氓拷起来啊！这死丫头可是首长家属，你们保卫科不管，我就去上头告你个渎职！”

王德发听见“臭养猪的”四个字，三魂七魄飞了过半。他扬起手，正要让外头的警卫进来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胖老娘们叉出去。

霍政霆坐在木头椅子上，修长的食指抬起，敲了一下桌面。

哒。

实木撞击声传出。

王德发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，连个气音都不敢发，直挺挺贴着墙根站军姿。

苏小棠躲在霍政霆宽厚的背影后头，双手揪着他作训服后背的布料。她探出半个脑袋，看着屋里的阵势，心里急得发毛。

这保卫科科长怎么不吭声？八成是被钱桂花嘴里的“大军区首长”名号唬住了。

要是王科长为了巴结权贵，真把她当成逃跑的军属抓起来交差，那她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这火车站了。

“霍大哥……”苏小棠声音发颤，小手揪着布料往回扯了扯，“趁他们没动手，咱们往外冲吧。我跑得快，绝不拖你后腿。”

霍政霆偏过头，视线扫过女孩发红的眼眶。

这丫头刚才在站台上骂他“断子绝孙”的那股泼辣劲全没了，这会儿装起可怜来比谁都熟练。

钱桂花见王德发装聋作哑，大牛和二虎也杵在门口当木桩，急火攻心。

“你们俩废物点心！保卫科不管，咱们自己拿人！把人绑了塞回拖拉机！谁敢拦着，就是破坏军婚！”钱桂花扯开公鸭嗓叫唤。

大牛和二虎搓了搓手背，壮起胆子朝前逼近。

苏小棠吓得后脊背发凉。她不管不顾，直接从霍政霆身后绕出来，一头扑进男人怀里。

“霍大哥救我！”

她双臂大张，死死缠住男人劲瘦的腰身。女孩娇软的身躯撞进硬邦邦的胸膛，严丝合缝贴了上去。

这毫无预兆的投怀送抱，让霍政霆呼吸发紧。鼻尖飘过一股甜津津的香气。

不是军区里那些劣质肥皂的味道，而是少女独有的干净馨香。

隔着两层单薄的布料，他清晰勾勒出女孩紧贴着他的身形轮廓。

霍政霆浑身肌肉绷紧。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身边全是一帮糙汉子，生平头一回被女人这么不留余地地抱着。

那双细软的胳膊勒得极紧。他低下头，入眼是女孩毛茸茸的发顶。

两只**的手交叉扣在他腰后的武装带上。指腹的温度穿透粗糙布料，烙在皮肤上。

霍政霆耳根处的温度往上攀升。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变快的心跳。

“他们要是把我带走，我今晚就跳河。”苏小棠把脸埋在他锁骨下方，声音闷在衣服里，透着哭腔，“你说过管我的。你在农场养猪，我去给你挑猪草洗衣服，你别不管我。”

听着女孩可怜巴巴的哀求，霍政霆后槽牙磨出声响。

这女人前脚骂他老残废，后脚贴着他叫大哥。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。

她是在演戏？故意投怀送抱玩欲擒故纵？还是真蠢到连花三百块买她的人就在眼前都没认出？

钱桂花见苏小棠死死抱着那个穷当兵的，气得五官挪位。

“不要脸的小娼妇！当众勾搭野男人！大牛，把她的手掰断拽过来！”

大牛冲上前，伸出蒲扇大的手抓向苏小棠的肩膀。

脏手还没挨着衣服边，一只布满粗茧的大手横插过来，精准卡住大牛的手腕。

霍政霆坐在椅子上没动，左臂收拢把苏小棠护在身前，右手发力。

大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，手腕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
“哎哟！松开！断了！”大牛疼得额头直冒冷汗，双膝发软，扑通跪在地上惨叫。

二虎见状，挥起拳头直奔霍政霆面门砸来。

李强从后头窜出，连看都没多看一眼，抬脚踹在二虎的肚子上。

二虎惨叫一声倒飞出去两米远，后背撞在档案柜上，把铁皮门砸出个大坑。

保卫科办公室内乱作一团。

王德发衣服全湿透了。他看懂了霍政霆敲桌子的警告，这尊煞神不想暴露身份！

“反了天了！”王德发猛拍桌子，扯开嗓门大吼，“来人！把这几个寻衅滋事的地痞全给我扣下！”

门外冲进来四五个拿警棍的保卫干事。干事们把地上的大牛二虎反剪双臂按死在地砖上。

钱桂花被两个干事架住胳膊。她胖躯乱扭，嘴里乱吐脏水。

“王德发！你包庇家贼！我手里拿着霍首长的婚书！你抓我，明天就让你卷铺盖去扫大街！”

王德发从办公桌后绕出来，大步走到钱桂花面前，扬起手“啪”一巴掌甩在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上。

响亮的巴掌声在屋里回荡。

钱桂花被打懵了，半边脸肿得老高。

“胡说八道！霍首长什么门第，会要你们家这种乌烟瘴气的穷亲戚？”王德发大声斥骂，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霍政霆。

王德发弯着腰，双手来回搓着，斟酌着开口：“这两位同志，今天是回原单位报到吧？”

李强机灵，当即顺着话头接茬。

“王科长说得对。我和我大哥在北大荒农场后勤干活。今天特意来接我大哥未过门的媳妇随军。”

“这胖女人带着人在火车站闹事，非说我嫂子是她家逃跑的丫头。还满嘴编排大首长的瞎话，影响恶劣。”

王德发连连点头，腰弯得更低。

“后勤工作光荣。这位同志，你看这几个闹事的人，按治安条例，我把他们拘留几天？”

苏小棠贴在霍政霆胸口，听见这番对答，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肚子里。

原来这科长是个明辨是非的官，没被那莫须有的首长名号骗了。还有李强那声“未过门的媳妇”，虽说是挡箭牌，好歹把她的身份做实了。

她仰起脸，两只手臂挂在霍政霆脖子上没松。

“霍大哥，王科长真是好人。你看，你只是个在农场养猪的，人家科长也没瞧不起你。”苏小棠压低嗓音，对着霍政霆耳语。

养猪的。

霍政霆眼帘压低，看着贴在跟前这张白净透亮的脸蛋，呼吸粗重了几分。

他大掌托住她的后腰。热度穿透布料，烫得惊人。

这女人满嘴没一句实话，骂起他来又毒又辣，这会儿演起柔弱小白兔倒是手到擒来。

钱桂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她挣开干事的压制，死命往前挤。

“你们串通一气！这死丫头收了我们老苏家三百块彩礼！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团结！你们想白抢人，门都没有！”

钱桂花手脚并用，从贴身裤裆里拽出那张皱巴巴的红纸。

她把红纸往地上一拍，指着上面的黑字大喊。

“睁开眼看清！这上面盖着部队的红章！写明了三百块钱买她过门！今天不交人，就把钱吐出来！要不然，我带人去农场闹，砸了你们养猪的饭碗！”

听见三百块这个数字，苏小棠小脸发白。

那是原主继母和舅妈吞下的卖身钱，她上哪弄这笔巨款来还？

她双手发凉，死死攥住霍政霆的衣襟。

“我没拿一分钱！那是你和我后妈私吞的！凭什么让我背债！”苏小棠转身冲着钱桂花吼回去。

“父债子还！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！”钱桂花有恃无恐，盯着地上的婚书，底气十足。

整个办公室没人敢接话。

王德发站在旁边连呼吸都屏住了。他看清了那张婚书，上面的红章做不了假。

霍政霆松开环在苏小棠腰间的手。他站起身，把苏小棠拉到自己身后。

高大挺拔的身躯遮挡住窗外的光线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。

他迈开长腿，军靴踩着地砖，走到钱桂花跟前。

厚重的鞋底压在那张大红婚书上。

霍政霆俯视着趴在跟前的钱桂花。

“你说，这纸值三百块？”男人嗓音粗粝，透着发号施令的威严。

钱桂花梗着脖子反问：“少一毛都不行！你个穷当兵的掏得出吗？掏不出就滚边去！”

霍政霆脚尖发力。鞋底用力碾磨。

大红纸被泥土染黑，当场扯出两道长口子。

钱桂花叫出声，伸手要抢。

霍政霆没动半步，冷厉出声：“收钱的人在哪？”

钱桂花脱口而出：“在苏家堡！我妹子拿着钱去镇上存着了！”

“李强。”霍政霆没回头，扔出三个字。

“到！”李强立正大喊。

“去给地方武装部挂电话。”霍政霆盯着钱桂花，一字一句砸落，“就说有人冒充军属招摇撞骗。让镇上派车去苏家堡拿人。那三百块钱，原封不动查抄。”

钱桂花愣在原地。她不仅没怕，反而爬起来拍大腿狂笑。

“查抄？你个养猪的穷鬼好大的口气！你敢动苏家一下试试！送彩礼的人还在镇上招待所没走！那可是霍首长身边的警卫连长！等他过来，一枪崩了你们这些不要命的杂种！”

霍政霆眼皮挑起。

“让他带着枪来见我。”